(內文皆有劇透)
(本文在2018.1.20第二次觀影後，發現原文有劇情上的誤植，在此作改寫，並補充新的觀點)
上映日前，我獲得了朋友邀請的搶先場門票，在去年年底前搶先看。
看完後我跟我媽說：「你一定要去看，我覺得你會有觸動的。」
結果我媽1/5當天下班時間就去看了，她說：整廳只有我一個人。
噗，是有這麼慘嗎。
雖然大家都被《與神同行》吸引，我知道，但在我看來如果《與神同行》的故事真相能讓眾人哭得很慘，《幸福路上》的情感其實是相去不遠哪。
一、為了這部片好，只好先破梗
預告片中的「成為你理想中的大人了嗎？」不免讓人對這部片的想像是：
一個站在人生十字路口的女生，想要追求幸福，重新找到人生目標並勇往直前的故事。
可是，在我看來，這並不是這部片最閃亮的鑽石。這部片的鑽石鑲在親情上。
看完全片，你會知道林淑琪的成長故事，每一個過程都與她的家庭成員，相互映照。
這是一部談親情的片子。刻劃的東西並不膚淺。而且，很華人家庭的脈絡。
故事是從林淑琪回國奔喪開始。阿嬤過世了。這時，觀眾並不知道林淑琪在美國發生了什麼事。
其實她在美國「混得不好」。她的婚姻觸礁了。
她這一趟回家得有點急，目的是為了奔喪，卻可能也同時給了她暫時離開美國的好理由。
我想，她應該不是太眷戀繼續留在美國了，但是，該如何向家人啟齒，去承認自己的人生可能走到這一步是「失敗」了呢？
雖然我們的社會越來越希望多元，但是某些根植於華人社會的魂魄，有意識、無意識地仍影響我們的價值，
例如望子成龍、望女成鳳，而那個成龍成鳳的價值觀在求學時期是以上哪所學校、讀什麼科系、是否有能力出國、做什麼工作來決定。
林淑琪一路的人生讀了第一學府，嫁去美國，賺美金，看似風光，可是走至此，又代表人生比較幸福嗎？
這其實才是故事開始林淑琪的心境。人生至此，她很困惑。
因此回台後，她走在自己長大的幸福路上(那條路的名字就叫做幸福路)，有著一串獨白與提問。
這是一趟返家奔喪之行，卻也是一趟找答案的旅程。
如果說《享受吧，一個人的旅行》是離婚的中年女子透過「出走」，重新去回應生命意義的故事，那這部片就是正好相反，是離婚的青年女子透過「回家」去為生命意義重新開機的故事。
二、全台灣人心中都有一個阿嬤
回家後有誰？首先，回家後有阿嬤。
正所謂，全台灣的人心中都有一個阿嬤，不管是淡水的阿嬤、全台灣的阿嬤、每一個阿嬤，還是《魔法阿嬤》。
果然阿嬤常在我心。
奔喪就是有眾親友聚在一起，不免得面對眾親友問她何時要生小孩。
這時，阿嬤來解危了。解危的方式是讓烤肉的火突然燃起來，大家急著滅火。
心煩意亂的林淑琪終於有機會閃躲到靈堂一旁。她跟阿嬤對話起來。
女主角的印象中，阿嬤從小就為她解危。阿嬤是阿美族，住在花蓮。
林淑琪去幫阿嬤買檳榔，被說「會吃檳榔的是不正經的女人與番仔」，
同學半嘲笑她的阿嬤吃檳榔，被笑是「番仔」孫，小小年紀的林淑琪心裡有些受傷。
後來學校又上了吳鳳的故事，兒童發展階段的林淑琪開始惴惴不安，想著砍了雞頭的阿嬤也會殺人，但又不知道如何去說這件事。後來，只得在餐桌上彆扭地問阿嬤是不是真的會砍人頭。
而阿嬤的回應/反問也挺有智慧。
影片中的阿嬤形象是智者，也像林淑琪的人生導師，一塊內在不平靜時可以依靠的穩木。
好啦，「阿嬤」可能已經被利用過度，有人會覺得阿嬤也老梗了，但是所謂的親情，所謂的愛，不就是展現在最平凡的生活之中嗎？
林淑琪小時候會一直做惡夢，有一次阿嬤幫她驅邪收驚。作法的儀式在外人來看是看有趣、看好玩，不信的人尤是如此。
不過儀式的最後一部分，看到阿嬤在額頭上深深親吻了林淑琪兩下，這一幕我馬上就掉淚。
我是不諳收驚這事，但是了這幕，我不禁在想，一個小孩子能被安撫，或許不在於那些儀式行為，而在於透過這些動作，她感受到愛與被保護；
是這個部分趕走了「壞東西」。
仍不知家該在何處的林淑琪，看著阿嬤乘著那隻白雞向上飛去要離開了，無助的她不知該怎麼辦，感到頓失依靠，在棺木旁的她不禁大哭，像回到了小孩的狀態。
但繼續往下看就知道，阿嬤在整部片中，一直不時地出現。(我這不就來了嗎？)
當有需要時，阿嬤的聲音就同在。
我感受到阿嬤充滿愛的力量。
三、不容易說出口的愛：林淑琪的家庭，也可能是許多家庭的縮影
不敢說所有台灣人的家庭都是如此，但是林淑琪的家庭某部分是很貼近我不少身邊朋友的家庭，跟我自己的家庭也有幾分類似。
不至於到有什麼兒虐性侵的重大創傷，也或許不到《與神同行》的家庭那般艱難坎坷，
但是就好像多數人去健檢時，都會處於亞健康的狀態一般，很多的家庭系統，也未必是完全「健康」的。
(例如，媽媽都曾對小孩子說很想跟爸爸離婚?!)
在女主角林淑琪成長的過程中，某天，爸爸說他不想再去上班了。
爸爸一派輕鬆，認為有勞保可以領哪需這麼多操煩，母親則沒這麼樂天。生存的負擔與壓力好像變成只落在媽媽的身上。
女兒出了社會，也被期待成為家中經濟的來源。
媽媽是家庭主婦，也兼做家庭代工。
時空拉回現在，某天，林淑琪發現媽媽的冰箱堆積著許多食物，都餿掉了。
她自問：是不是她前往美國的這些年來，媽媽的心空了很大一塊，而她卻沒有發現？
生活的重擔讓媽媽總是希望多攢一點錢，於是媽媽習慣性地去撿了以為沒人要的東西，殊不知變成侵占還是竊盜，被帶到警局。
媽媽對此覺得很羞愧，好像讓從美國回來又是高學歷的女兒，丟了很大的臉。
這或許反映了，在唯一的孩子離家去到美國後，爸爸與媽媽的關係是如何呢？
他們是否能成為彼此的依靠？不管是生理上的或心理上的。
第一次觀影時，我心裡想的是，會不會從以前就常是女兒擔任媽媽的救生圈，是媽媽的傾聽者？
本該是伴侶之間該面對的問題，是夫妻之間的責任，不小心就跑到了下一代身上。
孩子被捲了進去。這是家庭中所謂的三角關係，是心理諮商的家庭系統觀會關注的部分。
但第二次觀影，我發現上面說的比較像我個人經驗的投射，或許其中沒有那麼多的關係的失落，
反倒是回到馬斯洛最原始、最底層的需求：那個必須攢錢、必須養活自己、必須維持這個家計的最最基本的生存壓力。
父親並非真的是游手好閒之途。當林淑琪看到工廠單一平板的生產線完全不是小時候草莓冰淇淋的fantasy，她說，她明白了爸爸為什麼不喜歡工作。
第一腳踏進家門的林淑琪，說的是：「家裡怎麼多了這麼多東西，變成博物館了」，直到從警局回到家，
她才知道背後是母親一直沒有說出口，也不願給小孩添麻煩的生存負擔。
以前的我初學心理諮商，會認為這種「不健康」真是太不對了，我在心中以嚴厲的態度，指著說著：No, no, no，這樣不對，你們應該要把需求說出來，這樣才一致，一致！
我那時實在是過分聰明阿。(朱自清口吻)
現在我看到了林淑琪的父母，也想到了我父母，其實，他們，要的真的不多，他們不願以激烈的態度去跟老闆、政府要自己應得的，也不想主動跟孩子要，或成為孩子的負擔。
(《與神同行》裡的母親，不也是如此嗎？)
不過，這樣的一代所展現的樣態，是不是林淑琪所認同的幸福呢？
影片中，林淑琪激動對媽媽說：「我不想要變得跟你一樣！」
不禁令人好奇，她從小到大，看到媽媽在結婚生子中，經歷的是怎樣的人生？
母親那種「有了小孩就能讓生活更幸福美滿」的言語，讓她徹底不耐，馬上下了計程車。
看來她很不想接受？她一點也不苟同？
台灣老是在說出生率又創新低。政府祭出手段常是鼓勵生育的津貼。但「不生育」真的是問題的核心嗎？
如果我們的價值是結婚、組家庭，才會養育下一代，那麼或許該先問問，到底是大家婚後不生小孩，還是大家根本連結婚組家庭都不想？
如果是後者，那麼或許該問的是：是什麼讓我們對找到並建立恆久一生的伴侶關係失去了信心？
如果從小到大看到父母的婚姻關係是不開心多於開心，不幸福大於幸福，這個狀況會不會讓一些人根本上相信，
一個人把自己過好，搞不好還會離「幸福」更近一些？
林淑琪看到爸媽又再爭執時，想起當初的離家，有一部分的動力竟就是想逃離這個要面對父母紛紛擾擾的家。
這個家沒有愛嗎？當然不是。
林淑琪的爸媽很疼小孩，而且從童年的家庭互動中可以看出，她爸媽也有很可愛的時候，例如可以一起笑笑爸爸的「狗以」，或唱唱家庭卡拉OK。
前往美國的飛機上，林淑琪打開信封，發現裡頭是她父母為自己留下的存款，她猛掉眼淚。她也知道，那是父母給她的愛。
不過也許，林淑琪一直沒有從父母身上看到理想的伴侶關係，或是從中理解關係中愛的全貌？
(樓歪的小結：改善生育率，請從經營好的伴侶關係開始)
四、理解原諒接納，都是很大的愛
「在生前取得當事人原諒之罪，無罪」
在《與神同行》中，觀眾最後發現，令男主角背負了十五年罪惡感的事件，原來十五年前的母親當下早就理解也原諒了。
許多人為此狂哭不止。(我第一次聽到後座傳來的啜泣聲這麼大聲)
因為大家能感受到母親嬌小身軀背後強大的、涵容無私的愛，以及接納。
相較之下，《幸福路上》說的是：
林淑琪去爸爸上班的地方送便當時，不經意地問爸爸，如果她回到家裡來，爸爸覺得如何呢？
那時她還未說出自己可能離婚的狀況，更不確定家人是否接納肚裡意外的小生命。
爸爸也不知道女兒問這個問題底下藏的千頭萬緒，自然是跟她說，留在美國比較好阿，何必回來；只要丈夫很疼妳。
其實，爸爸哪裡不希望女兒回來？別傻了。
女兒要嫁去美國時，爸爸比媽媽顯得更不捨，起身就躲到角落去；心肝寶貝，唔甘阿。
(林淑琪兩次赴美時，爸爸還都比媽媽先哭)
為了不讓爸爸的眼淚白流，林淑琪與丈夫Antony都「立志」要過得幸福，以免「辜負」了父母。
這裡也讓人看到了孩子對父母很單純的愛阿，那就是小孩無論如何，總並不想讓父母傷心。
林淑琪未必真的做「錯」什麼，但是她想的是：要讓父母傷心了，好像自己沒做好「對不起」了父母。
《與神同行》的男主角不知道媽媽有沒有原諒自己，如同《幸福路上》的女主角不確定父母會否接納自己的現狀。
林淑琪就這樣忐忑忐忑，與Antony分開後，進到家門，這刻的她，沒念醫科、沒了工作、沒了婚姻、不再是鄰居口中賺美金過著令人稱羨生活的人，
好似小時候父母期待的一切，她都沒做到。她彷彿退回到一個五歲小孩，哭著跟父母說：「可是我什麼都不會阿。」
但到這一刻，媽媽告訴她了：你做什麼決定，我們都會支持你。
不管有沒有「功成名就」，其實，這份愛一直都在阿。
林淑琪總算明白，這一路來，父母終究不會因為你沒有符合他們的期待而不愛你的。
而這就是「家」，也是幸福所在。
嗯，童話故事的結尾總是要說OO與XX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。
這家人以後會不會有爭吵呢？會不會又遇到一些難關呢？還是會的。
但若能從關卡中重新凝聚情感，從中成長，人一直都會走在幸福路上。
題外話。1/1元旦那天我媽還特地打電話來問我《與神同行》與《幸福路上》哪部比較值得去看。後來她還是選了《幸福路上》。
「《與神同行》那個特效太多，而且我們要支持國片，還是不要選韓片好了！」呵呵，老媽真愛國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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